乌云黑压压地笼了整个沛县，似随时都将下起冰冷密雨，此一阵仗如有连绵万里之势，何等黑沉迫人皆为掩护施云布雨的那条白龙在其中若隐若现。

召来大雨前景的韩信此刻穿梭云中，盘旋天上，飞到这儿飞向那儿，歇不住一般地凝心感受着县城中微弱的同族气息。那股气息似有若无，若不仔细注意便极易忽略过去——毕竟只是半个龙族。

他心中冷笑，思绪又翻飞至族中前辈认真托付自己重责大任的情景，素来风流惯了的长老在闭关前掐指一算，竟算出他与某个人族少女的露水情缘早已结果，他那子嗣如今正流落人间，顿时坐不住了。

于是他又找上无所事事的白龙，仗着长老权势硬是把寻找自己子嗣的任务交托韩信身上。

韩信不满：“这是您的孩子，为何让我去寻找？”

长老沉着以对：“我闭关在即，你又闲着没事，正好帮忙啊。”

韩信随口反驳：“我之后有私事得解决，帮您寻子会耽误我的私事。”

长老板起脸：“找找我可怜的孩子能耽误你多少时间？找到他顺便帮他剔除凡骨这种事，连一年都不用吧？”

韩信不敢置信：“您还要我帮他剔除凡骨？”

长老语重心长：“能者多劳。事成之后我会给你奖赏的，要多丰厚就多丰厚。”

此言方落，他便挥挥衣袖闭关去了，速度是前所未有的快，只留下一个来不及婉拒的韩信，忿忿不平地接下这个任务。

据长老推衍，他那子嗣名为刘邦，紫发紫眸，如今与他当初爱过的人族少女刘媼同居沛县，好找得很。

韩信对于好找这两个字不予置评，他在空中徘徊许久，总算锁定了那股气息之所在，便由龙身变为人身，降了下去。

紫发紫眸的少年正心不甘情不愿地将外头晾晒的衣衫统统收起，乍一见着一个从天而降之人，顿时吓得手上那大筐都掉了下来。大筐在地上滚了几圈，发出细碎声响。

但此时此刻这个大筐也无人去在意。

韩信沉着脸看向刘邦，刘邦也惊疑不定地回视他，半晌才道：“轻功也做不到你那样……你是什么东、什么仙人？”

韩信英挺的眉舒展些许，心想长老这儿子还算有点眼力，当即肃然道：“我是白龙，我们龙族的长老前些日子算出他尚有子嗣流落在外，派我来寻你回去。”

“什么意思……”刘邦一怔，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我素未谋面的那个老爹是龙族？那我也是龙？可我觉得自己是个普通人啊？”

他问了一连串问题，只得到韩信略显不耐地皱了皱眉，冷淡道：“剔除凡骨后就是龙了。”

刘邦缩了一缩，小声道：“那是什么？听上去就很痛……”

“确实很痛，”韩信态度依然冷漠，见刘邦这副模样又起了坏心思，补充道，“不只痛，还可能有危险，一不小心不但当不成龙，连人也不能当了。”

他眯起红眸，冷眼看刘邦被他这番话震住的样子——他话其实只说了一半，剔除凡骨这一过程确是凶险无比，但若有修为高深的龙族为剔除凡骨那人护法就不一样了，若由自己为刘邦护法，更是不费吹灰之力。

当然，痛还是要痛的。

可这一切刘邦都无从知晓，只见他皱眉沉思了许久，方才小声嘟哝：“那不然，还是算了吧，我继续当我的普通人好啦。”

……你说什么？韩信简直要被长老这儿子气坏了。

“龙族可呼风唤雨，与天齐寿。”他沉声道，“而你就为了怕那一点凶险止步于此，甘心一辈子当凡人碌碌无为？”

“话不是这么说的啊，”刘邦愁眉苦脸，“又痛又危险，搞不好连人都当不了……”

他顿了顿，认真道：“我承认我就是怕死啊。”

眼见韩信面色阴沉，又讨好地补充一句：“谢谢白龙哥哥你来找我的好意，若我那便宜老爹问起，你就说是我自己不要的，与你无关。”

韩信被他这番话弄得都没了脾气，本来他也没打算现在就让刘邦剔除凡骨——刘邦年龄还太小，即便有他护法，依旧怕他受不住，是以此行只不过提前找上刘邦，好让刘邦有时间做点心理准备。但这下可好了，这些预留给刘邦做准备的时间，大概都得用来让刘邦回心转意。

但韩信也做不来苦心劝告，更拉不下面子解释他方才那些话全在吓唬人，只说：“我再给你几年时间考虑，或许那时你便会改变心意了。”

他说着身形一变，回归龙身。刘邦怔怔地瞥见韩信所变的那条白龙直上云霄，速度快得他目光险些捕捉不及，耳边只听得龙吟声响彻四面八方。

心中不由得些许震撼。

他本伫立原地径直沉思，不料片刻便下起了雨，不禁低咒一声，急匆匆将衣服都收起来。

韩信再一次找上刘邦，已是十年后。

十年能有多大改变？在长生不老的龙族眼中，只怕都不够他们一梦初醒，可对于人族来说，或许已有极大之差。

比如说，当年刘邦的气息在沛县中，如今却是在长安那座宏伟的皇宫里头。

韩信变作人身，站在刘邦的寝宫中等他。他掐着时间现身，是以未过多久便等到刘邦，而身披帝王长袍的刘邦甫一踏入里，立时眼前一亮笑着唤了声重言，唤得韩信一怔。

但唤人的人随即也是一怔，刘邦愣愣注视他许久，才迟疑地启口道：“……白龙哥哥？”尽管自己如今早与银发红眸的龙族看来一般大，但毕竟不知其姓名，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更好的叫法，他思来想去仍是怀着一丝别扭唤了少年时的称呼。

韩信点头，心中仍在犹疑刘邦是如何得知自己的字——那一日相见太匆匆，他分明连自己姓甚名甚都未曾告诉刘邦。

他想是一回事，问的却是另一回事：“你考虑得如何了？愿意剔除凡骨么。”

刘邦又是一怔，他皱起眉头，沉思许久方才小心翼翼道：“还是不了吧……”

韩信的脸色阴下来。

刘邦连忙解释：“我都当上皇帝了，明明可以舒服惬意过一生，这时候冒着危险去拼命当一个不知能不能成的龙族，感觉挺蠢的啊。”

韩信正想告诉他有自己在，剔除凡骨肯定顺利无虞，刘邦却又补充了一句。

“而且，我有喜欢的人了，我想跟他好好过一辈子，不想抛下他去当龙族。”刘邦唇角上扬，笑容欢喜而满足，这种心里话当着自家将军的面他是诉不出口的，此刻道来甚至还有些羞涩。他说着认真地看向韩信，可那张俊脸依旧让人没来由地错乱，最后又是垂眼不看龙族。

他想了想，小声问道：“白龙哥哥，你是不是也有什么兄弟子嗣流落人间？”

韩信没好气道：“没有。”

心中却恨恨地想，不知是哪个狐狸精把刘邦迷得连龙族都不想当了。

*

韩信怎么想都没想到，他先前骂的那个狐狸精——恰恰就是他自己。

银发的龙族藏起身形，自窗外注视着样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红发将军将棋子一一下放至棋盘上，而方才用生疏客气的态度小心翼翼与自己别过的刘邦支颔看他，目光柔和含笑，与面对自己之时相比较简直亲昵了不知多少倍，当下只觉五味杂陈，不知该有何感想。

若刘邦知道红发的韩信其实就是他的分身，还能够亲热得起来么？他如此心想，颇有些不知从何而起的忿然。

举凡仙道妖魔都知晓龙族的韩信天赋异禀，修行一日千里，年纪轻轻就可与族中长老比肩。然而他纵使修为高深，行事举止仍是难脱少年意气，每每让龙王头疼得不得了，最后勒令韩信下凡历劫，最好把心性打磨得成熟圆滑才回来。韩信对此倒无可无不可，龙后却心疼他心疼坏了，最终只让他分出一缕精魂入凡历劫去。

正是韩信眼前的这名红发将军。

韩信早前也曾好奇过自己这个分身，与好友狐狸一同至人间窥看一二，然而那时看来当真是满腹怨气，这分身生活困顿不说，还无所事事游手好闲，毫无他这本尊自由自在傲游九州的风范。

李白拿这事嘲笑了他好一段时间，气得他从此不愿关注这分身的历练情况，没曾想再一次见着这个自己，竟会是这等情形。

思绪自往事中回归时，室内的韩信已将棋局摆好，正一步一步耐心教导刘邦如何破局。他教得专注仔细，刘邦却听得分心，时不时问些全无干系的问题，最后更朝韩信伸手，要求将军引领自己将关键那一子下放至棋盘上。

"——我不知道你说的位置在哪儿。"他笑嘻嘻地说。

韩信看样子也拿他没法，握了刘邦的手领着他将棋子放上棋盘，嘴上道：“这地方臣先前都提过好几次了，君主怎么可能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啊，"刘邦依旧笑道，眸中含着调侃之意，“就像我也不知道，为何我暗示得那么明显，你却似乎充耳不闻一般。”

韩信亲了亲他的手背，又道：“臣要是不认真点，下回军师发现我们不下棋在干其他事，搞不好就连教君主下棋这借口都不让臣用了。”

"唉呀，"刘邦佯怒道，“你到底怕我还是怕子房？”

韩信轻笑一声：“自然是怕君主。”

他越过两人间那盘棋局吻上刘邦，又低低笑道：“怕君主不让臣进去。”

刘邦瞪他一眼，声里却又含着笑：“流氓。”

玉质的棋子散落一地，声响清脆悦耳，满地零乱棋子又被韩信刻意拾起一颗，用在那不足为外人道的床笫春光之中。

而窗外的韩信越看越面红耳赤，他平素洁身自好，又一心修行，对于这等欢好之事虽也略知一二，却是不曾经历过，此刻见了样貌与自己如似的分身与自己理当引领回龙族的后辈纵情恣肆，内心便无比的震动。

要知道这分身历劫完毕后，在人间的一切经历都将被自己尽数吸收——包括这些……

他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刘邦满布潮红的脸，方才别过头，不愿看下去。

刘邦洗漱毕正欲就寝，冷不防见着韩信悄无声息地现身，顿时被吓出一声惊呼。

韩信皱眉：“噤声。”

刘邦连忙捂住嘴，下一刻又觉这举动着实太蠢，把手放下，在床上正襟危坐道：“你怎么又来了？”

他一顿，似也感觉这么直接地发问略显无礼，又补充着唤了一声："白龙哥哥。"以表几乎都没有的尊敬。

韩信凝视他道：“我来问你剔除凡骨之事。”

刘邦一怔，好一会儿才挠挠脸，小心翼翼地说：“我已经说了不要啦……”

"你当初拒绝我，只为剔除凡骨一事太过危险。"韩信平淡道，“若我告诉你，此事有我在旁护法，肯定能一举成功，毫无艰险呢？”

刘邦看上去似乎有些心动，他蹙眉仔细思考许久，方问道：“若是成功后，我得和你一起回去么？”

韩信颔首：“这是自然，你既是龙族，自要与我一同回去。”

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长老也很想你。"韩信说得面不改色，心中却深知这话纯属瞎扯，长老此时大抵还在高高兴兴地闭关，为自己把寻找儿子一事推给了倒霉后辈而得意着。

刘邦面有难色，又问：“能不能过个几十年才回去？”

韩信沉下脸：“当然不行，你要成了龙族便得回族中修行，修为不足不可在凡间行走，免得遇上龙族之敌。”

刘邦灵机一动，又问：“那我在几十年后才剔除凡骨吧？这就没问题了。”

韩信阴沉道：“那时纵然有我为你护法，过程也免不了凶险。你如今这年龄最合适，万不可错过。”

他注视着愁眉苦脸的刘邦，这几天偷偷藏起身形看过的片段都倏忽闪过心底——有刘邦端坐龙椅上一脸正经的样子，也有和臣子扯嘴皮子漫谈的闲适样子，甚至还有与他那分身……

韩信清咳一声，承诺道：“你若是舍不得皇位，我可在你修为足够以后助你夺位，到时想当多久皇帝就当多久。”

"就算如此，"刘邦小声嘟哝，“可是重言只有这一辈子啊……”

韩信耳力何其之好，即使这人说得小声又模糊，依旧将他这番话语尽数听清，心中当下便感十分复杂。他千思万想都没曾想过自己那历练心性用的分身竟会成了阻碍后辈的绊脚石——历练心性随时都行，刘邦剔除凡骨之事却又不能拖，两相比较下已有了决定。

长老这回欠自己的人情可欠大了，他想。

"我这就去把他杀了。"韩信轻声道。

刘邦惊疑不定地瞪大眼，至反应过来韩信口中的他究竟是谁时，面前早已不见韩信身影。他急急忙忙下床，也顾不得自己一身里衣而且还赤脚裸足踏在冰冷的地面上，正想着往外赶去，一个不慎却跌倒在地，摔得痛极。

一只温暖的手将他扶起，顺便为他拍拍里衣。

"怎么那么不小心。"韩信道。

刘邦看清来人后舒了口气——这才过了多久，想来银发龙族只不过是吓唬吓唬自己，并没有真去杀了重言。

他朝龙族埋怨道：“下回别用这种事开玩笑，会吓死人。”

"什么事？"韩信一脸困惑，他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方才扬了扬另一只手中闪烁着淡淡光彩的珠子，“我杀我分身的事么？”

*

"什么分身？"刘邦一时反应不及，可结合龙族与重言相似之极的样貌，心中也隐约有了猜测，慌得连声里都含上些许颤抖。

韩信脸色有些不自然——分身这种事倒不是什么丢脸的事，纵使被龙王逼着让分身入凡历练的理由确实不太好看，但这也不是他此刻犹疑的关键，刘邦和自己分身的关系才是让他最觉诡异之处。

"……就是你的韩将军。"韩信终于道出口，万事开了头总会容易些，他快速说下去，“我分了一缕精魂入凡历练，自此也不去关注此事，没想到他却和你有了牵扯，险些累你修行。”

刘邦怔怔地看着他。

韩信又理所当然道：“如今我已杀了他，你也没理由继续眷恋人间了，这下总可以答应我剔除凡骨了吧。”

刘邦瞪大眼，颤抖地发问：“你真杀了他？”

韩信颔首，语气颇有些傲然之意：“我从不言谎。”

可他那傲然之情也没盘旋多久，下一刻刘邦的模样又让他感到一丝慌乱——有那么一瞬，他觉得刘邦就要哭了，可是这人终究没哭，只不过别过发红的眼，垂下头径直沉思。

韩信握着珠子的手紧了紧，内心竟有些莫名的悔意，但究竟在后悔什么，他自己却也说不上。

"我不要剔除凡骨。"漫长的沉默过去，刘邦总算闷声说道。

"为什么？"韩信愕然。

"不为什么，我就是不要。"刘邦抬头看他，眼眶发红的样子令韩信满腹怒火都消去些许，反而添了点心软。

他于是放缓了语气，耐心十足地问：“你说我那分身只有这一辈子，所以不肯随我回龙族。如今他已不是理由，你为何不答应？”

"……我那么一说，你就杀掉他。"刘邦咬牙，一双紫眸紧紧盯着韩信，眸里燃烧着的情绪似愤怒又似悲伤，他冷冷发问，“那我要是说舍不得皇位，你是不是就要给我敗掉整个汉朝？”

韩信失笑：“胡说什么，我已承诺要助你在日后夺位。”

"你杀了重言，也可以在日后还我一个重言？"刘邦冷笑。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即使韩信此刻又分了一缕精魂入凡去，日夜成长人间辗转，大抵也不会是刘邦心念的那个重言。可那又如何，分身所经所历所思所想最终都将回归至本尊身上，与本尊合为一体。

韩信是真不了解刘邦究竟在纠结什么，他说：“你这要求虽不可行，可我那分身的经历都将归还于我……”

刘邦打断他，语气里充满了不可置信：“你要我把你当成重言？”

韩信没料到他会有如此结论，沉默了一会儿，同意道：“也可。”

刘邦被他这回答噎得一时说不上话，半晌才冷笑道：“好啊，重言答应过要与我相守百年，你就替他完成誓言，此后的七十五年都由你来陪我。”

他又看了看韩信的银发红眸，扯了扯嘴角道：“你现在这样子也不像重言，能不能把自己变成红发蓝眸？”

按理说此等要求冒犯至极，若由他人这么与韩信说起，心高气傲的龙族铁定要发怒，弄不好还要搞成一决胜负的局面，可此刻提出要求的是刘邦，他竟是气不起来。大约是先前干下的事仔细思量确实有些对不起人，把刘邦搞得这般痛苦的不是本尊也是分身，说来说去错都在自己，面对这种无理要求想想便也忍了。

韩信默念幻术法诀，将自己那银发红眸统统变了颜色，一双蓝眸对上刘邦翻涌着几多思绪的目光。

"如何？"韩信问道，“我答应陪你七十五年，你回了龙族后与我同住一块，这下你总可以答应我剔除凡骨了吧？”

刘邦怔怔地注视着自己熟悉至极的这副模样，嘴上忍不住恳切问出口：“你真杀了重言？不是在骗我吧？”

韩信摇头：“我说了我从不言谎。”

他将手上那珠子展示给刘邦一看，又说：“我杀了他以后，精魂会凝聚成珠子。你就算去找他，也什么都找不到。”

韩信想了想，又道：“你若不信我，我可领你去他居所一看。”

刘邦闻言摇了摇头，眸里光彩顿消，他一瞬不错地凝视那珠子，似乎想把那珠子拿到手中看个清楚，手伸到一半却又硬生生停住，别过头去。

他轻声道：“我答应你了，我们现在就走么？”

韩信点头：“自然。”

刘邦又道："我得先去御书房写个字条，免得子房措手不及。"说是这么说，然而君主与将军从此消失不归，无论写没写字条，大抵都要叫人不知所措。

刘邦只说了写字条，写完字条却又将御书房里琳琅满目的宝贝们收拾成一个包袱。韩信在他身后看着，终于忍不住道：“龙宫里什么都有。”

刘邦专注于收拾包袱，头也没回道：“那不一样，我就是留个念想。”

"便是留个念想，"韩信有些哭笑不得，“你把玉玺都拿走，你那臣子该要很苦恼了。”

刘邦动作一顿，心不甘情不愿地将玉玺放回原位。

韩信又道：“棋盘太笨重，你拿点轻简小巧的东西便好。”

刘邦转头瞪他，冷不防看见韩信如今红发蓝眸的模样，又怔了一秒，连忙转回去背对他。

“我就要这个。”

韩信也拿他没办法，反正任是那包袱如何笨重，自己一个法术便能回返龙宫，这么一想倒也随人去了。他耐心站在刘邦身后，看这人挑挑拣拣，包袱越收越大，至刘邦总算将包袱打了个结抱到怀里后，立刻上前一步搂紧刘邦，动用法术意欲回到自己在龙宫里的寝殿。

瞬息即至。

法术无声无息，顷刻间就已变了个地方，刘邦抱着那个大包袱，下意识地抬眼看了看四周。这宫殿雕梁画栋，装饰摆设的东西看上去也精致贵重，无一样似是凡间物，是以在反应过来此处为龙宫的同时，脸上也露出些许茫然。

他小声道：“这么快？”

韩信看他这样子有趣，嘴角一扬，竟是半开玩笑道：“若不快点，指不定你又要收拾衣裳去了。”

刘邦摇头：“瞎说什么呢，我那些衣裳没几个好穿的，我若要收拾衣裳，连侍女也要收拾一个来。”

韩信分不清他这话到底是认真说道抑或纯属玩笑，也不好回应下去，心思略转，说起了正事。

“你把包袱放下，躺到床上去，我来为你护法。”

刘邦没继续耍脾气，瞥他一眼便依言照做。韩信那床极大极软，被褥又极滑，一躺下就似深陷其中，难以爬起。他也未曾试图爬起，就那么躺在床上，安然注视着顶上繁复的雕饰，韩信朝他走来后又转而注视龙族凑得极近的脸，面色平静无比。

那张俊颜自己本该熟悉至极，此刻看去又平添一丝陌生，同样是红发同样是蓝眸，到底是有着些许不同——纵然破罐子破摔地让眼前这人陪自己完成誓言，又有何用呢。

刘邦越想越难受，眼见韩信正忙着布置法阵，偌大寝宫里一时沉默得令人心慌，想了想又开口问点其他：“为什么要躺到床上？话本不都说是盘腿而坐么？”

韩信没好气道：“写话本的可曾修炼过？他们说的东西怎能相信。”

刘邦撇嘴：“你说得都对总行了吧。那我到底躺下干什么？”

韩信被他这态度气得不行，这会儿有意吓他，便一本正经道：“剔除凡骨之人到了最后多半都晕过去了，先行躺下倒省事些。”

他注视刘邦一脸怔然的模样，又笑着补充："痛得晕了。"他对于初次见刘邦的对话仍是印象犹新，这人甫听见剔除凡骨这一事就面露难色地问自己会否很痛，现下这么告诉他，该要把人吓得不轻。

可刘邦却笑起来，先前显得无精打采的俊俏眉目霎时鲜活明媚，看似轻松地应了一句。

他说：“痛一点也好。”

韩信没料到他是如此反应，念头稍转似乎也想通此言此语背后的意义，当即沉默下来。他沉默了许久，最后道：“我把我一年的修为分与你，你便不会痛了。”

刘邦摇摇头正欲反对，但他尚未开口说话，韩信又施了一个法术下来，终是不由自主地陷入沉眠当中。

"你就当是睡了一觉，醒来后便已非凡人了。"龙族低低说完。

*

刘邦醒来时与韩信来了个大眼瞪小眼，先是悚然一惊，而后又下意识地对他笑起来，思绪自混沌恢复清明后方才收敛笑意，别过头去。

韩信看上去也不甚在意刘邦这些反应，一脸正色地问道：“你有什么感觉？”

刘邦被他问得一头雾水，反问道：“我该有什么感觉？”

"我也不清楚。"韩信摇头，语气中尚有一丝傲然，他道，“我自生来便是龙族，不知晓从人族变龙族该有什么不一般的感觉。”

刘邦听得一怔，满脸不可置信："这就好啦？你不是说很痛？"说罢又想起韩信在自己昏睡之前所说的话，不免有些震惊——难不成韩信真把他一年的修为分给自己？

修为这种东西是说分就分的么？

韩信说的和刘邦想的倒也是一回事，龙族没好气道：“我都把一年修为分你了，还能有多痛？”

“你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刘邦摇了摇头，说：“真没感觉。”

"你若不说，我都不知道我不是人了。"他一顿，忍不住轻笑一声，眸里也是笑意满满，“听起来真像在骂我自己。”

刘邦这样子看着毫无任何不对劲，可韩信就是觉得哪里莫名诡异，明明前日还在与自己闹别扭，这会儿倒是有问有答，更有闲心开起玩笑来，似乎已不打算和自己置气。

不过这当然是好事。

韩信正经道：“既已成了龙族，理当要修炼。长老闭关闭得太匆忙，也不曾交给我任何心法让你修习，好在龙族自有传承，你先修炼传承里所授便是。”

刘邦点头，却又关注起另一回事：“我什么时候能见着我那便宜老爹？”

韩信仔细一思——长老此次闭关也不为着什么重要的目的，纯粹是无聊兼巩固修为，当即道：“我可为你传书让他出关。”

"啊？"刘邦一脸愕然，连连摆手道，“这不好吧？”

韩信理直气壮："他闭关前千叮嘱万叮嘱让我去找你，如今找回了，没理由不见你。"话语方落，抬手在空中写下几个字，那些字在写成后扭曲缩小成一道寒芒，以刘邦视线捕捉不及的速度遁走。

刘邦也拿他说风就是雨的行动力没办法，唯有好奇问道：“我那便宜老爹是个怎样的……龙？”

"他以前怎样我也不晓得，"韩信回想，“但自我诞生以来，他就是一副风流成性的样子，除此之外族里也叫他闭关狂魔，反正他不是去人间妖界找美人，就是没日没夜地闭关。”

韩信一顿，又道：“听说当年有人预言长老子嗣艰难，长老干脆便以此为借口不成婚，破罐子破摔了。”

"哇。"刘邦低呼一声，也不知是否真心或纯粹捧场般地评论，“听上去好有趣。”

"你是长老好不容易才有的儿子，"韩信又说，“长老理应会对你很好才是，要是对你不好就告诉我，我帮你出头。”

他给这承诺时自是诚心而认真的，刘邦却是一怔，继而扯了扯唇角，扬成一个礼貌的微笑，并不回应。

韩信本也不指着刘邦对自己感激有加，可这种反应仍是让他忍不住生出一点烦躁之意，他不知这股烦躁到底从何而来，转移心思般地问道：“你说你现在没什么感觉，那从前可有什么特殊感觉？”

刘邦想了想道：“我曾经梦过我是一条紫色的龙。”

"喔？"韩信挑眉，心想看来刘邦和长老一样，鳞片都是相同的紫色了，他问下去，“然后呢？你有什么反应？”

刘邦一脸喜气洋洋：“我醒来后觉得这是预示着我能当上皇帝的吉兆，和项羽斗得更有底气了。”

韩信一向不关注人间事，若非刘邦所喜之人恰好为自己的分身，只怕连汉朝大将军姓甚名甚都不知，此刻自然也不会知晓项羽是谁，唯有哭笑不得地问道：“你就没往你是龙族那方面去想？”

刘邦撇嘴："你只出现过一次，我又婉拒你了，我以为此生该和那些玄奥的东西无缘。虽然当初看见重言长得……"他说着猛地停顿，似乎察觉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抿唇不语。

他这般不慎失言倒引起了韩信的好奇，有意追问下去，又担心提及分身之事让刘邦与自己闹起了别扭——将来还有七十五年得一起过，何苦为此闹得不愉快。

思来想去竟也就此沉默下来。

正沉默得无比尴尬之际，长老匆匆踏了进来，一进来便大呼：“我儿！”

刘邦朝他看去，一看倒也乐了——他自诞生至如今就没见过所谓的父亲，唯独从刘媼寥寥数语中补得一个模糊形象，是以此刻父子相见怎么也该心潮澎湃一番，然而眼前男人虽与自己长得有几分相像，也让人心生亲切之感，那副模样看上去却和韩信与自己年纪相当，心中不由得又添了点诡异。

他忍下笑意，正正经经地行礼道：“父亲。”

长老十分激动地扶他起来，脸上挂着以他那面目而言颇显诡异的慈祥微笑，忙道：“不必多礼，让爹好好看看你。”

说着仔细端详起了刘邦，感慨连连：“你长得和你娘真像啊，想当年我们情投意合，天雷……”

长老似觉失言，清咳一声又问：“我儿，你娘可曾说起过我？”

刘邦看他，好一会儿才尴尬道：“说过，说了好几次。”

看来也就说过那几次了，长老心下了然，然而毕竟是自己负人在先，倒也没多气怒，顶多有些莫名惆怅罢。

"没事，我们父子总算相聚，你且与我一道住，我们把这些年的天伦之乐都补回来。"他依旧慈祥道。

刘邦一怔，而后笑道：“嗯，这样也好。”

韩信自长老进来伊始便沉默地充当背景，此刻听得刘邦这回答，心头顿生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似郁闷又似难过，兼中还混了一点愤怒，当即也沉默不下去，沉声道：“刘邦要和我一起住。”

长老和刘邦双双看向他。

长老一见他那副红发蓝眼模样就惊了：“重言，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韩信没好气道：“我乐意，您别管我。反正刘邦要和我一起住，他不去您那里。”

长老震惊道：“我儿子你为什么不让他和我住？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这是我儿子，我不会对他下手！”

闻言，刘邦颇受惊吓地看了他那便宜父亲一眼。而韩信沉着脸，道：“我承诺过刘邦，要和他一起住七十五年。”

长老问：“你们为什么要许这种承诺？”

韩信不耐烦道：“这不重要，反正刘邦不和您住。”

长老不放心地问刘邦：“我儿，重言说得可是真话？他没逼你吧？”

刘邦一怔，摇摇头。

长老便放宽心，道："那他就和你住吧，反正也才七十五年，我去闭个关便好，到时才与我儿相叙。"说罢依依不舍地看了刘邦一眼，方才挥一挥衣袖，潇洒走人。

尽管刘邦是留住了，但韩信一听那句也才七十五年仍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郁闷。他硬是不去思虑这股郁闷何来，质问起刘邦：“你怎么可以那般随意就答应长老和他走？”

刘邦摇摇头，道：“当初是我无理取闹要你陪我，这下凡骨也剔了，你也没有被我逼着兑现承诺的理由，干什么自讨苦吃不让我走？”

韩信凛然道：“我向来言出必行，答应的事一定要做到。”

刘邦看他一眼，又不自然地别过眼。他小声嘟哝：“随你吧。”

他这态度简直叫人生气，韩信倒也忍了下来——他一贯傲气凌人，自视甚高，唯独这几天实在够憋闷的，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欠了刘邦什么。

他想了想，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思，竟振振有辞道：“你跟我住比和长老住有益处，你也听到了，长老说他不会对你下手。”

刘邦满脸惊愕：“这还是坏事不成？难道你就要对我下手？”

"何必说得那么难听。"韩信笑道，“他不能与你双修，但我可以啊。”

双修？刘邦一怔，醒来后莫名在脑子里多出的传承倒也提及此事，龙族得天独厚，说是双修，却不似他族仍需功法辅助，做来暧昧不清，与欢好之事无甚不同……

他垂下眼眸，心中本不愿答应，却又在抬眼间不经意看见韩信面上浮现一层薄红，表情也不甚自然，显是对此事颇感不好意思，竟莫名地改了口。

"好啊。"刘邦朝他一笑，笑容灿烂明媚，破罐子破摔中尚含着除自己外无人觉察的刻意，“我们这就开始？”

依旧是韩信那张柔软得使人深陷难起的大床，依旧是仰面躺着无从防抗的柔弱姿势。刘邦故意逗韩信为自己卸下衣衫时已有些许悔意，此刻与他裸裎相对被禁锢在这暧昧姿势后更是后悔难当，然而心中始终憋了一股气，叫停的话语便也说不出口。

即使生涩的抚摸惹人发笑，渐入佳境的揉弄引人呻吟，他仍是抿紧双唇，一点声响都无。韩信对此似乎浑不在意，专心致志地给他做着准备工作，认真的模样乍看之下与红发的将军别无二致。

刘邦便有些恍惚，下意识地伸手抚摸上韩信背部——那里的肌肤是平整无损的，并无任何丑陋伤疤，不似重言那般，总要让自己心疼心软。

韩信被他这一举动弄得有些不自在，停了动作轻声问：“可以了么？”

刘邦怔怔地点头。紧接着一寸寸一点点的迫进总免不了疼痛，好在那张脸还是一样的，只要看着就高兴，疼也管不了了。

刘邦正一个劲儿地若有所思，韩信却十分沉醉于这种新奇又舒服的感觉，起初还努力忍耐着不至过分粗鲁，顶弄几次见刘邦只不过皱皱眉也不曾叫疼后便放下心，大开大合起来。

那是一种何其动人的感受，除却身体上的舒爽，心中也生出几分欢喜——能与自己分身亲热却要对自己生疏之人终于也完完全全接纳自己，任由自己将他卷入波涛漩涡，一丝反抗都没有。

多好。

他有些着迷，忍不住就唤了一声：“刘邦……”

刘邦眯着眼，早被他弄得有些恍恍惚惚，此刻听见自己的名字却是浑身一震，定睛看了看韩信的脸，突然就落了泪。

韩信被他这一出搞得也有些懵，正想着要帮他擦擦眼泪，这人已伸手自行擦去，孰料越拭越多，干脆便用手遮住眼，闷声道："我不要了，你出去……"声里还含了点泣意。

这话就让人火大了。

韩信收敛起那点莫名心疼，嗤笑道："哪有说不要就不要的？"说着，动作更深更重，几乎要把自己所有都顶弄进去。

刘邦自那句无理取闹之语后倒也和先前一样不发一语，除却偶尔实在忍不下的抽泣外便无其他声响，但遮在眼上的手始终捂得紧紧的，活似看了韩信就会怎样一般。

韩信被他这举动惹得恼火至极，动作便也没分没寸，直至酣畅淋漓地做完后拨开刘邦的手，见着他泪痕斑驳的模样方才生出一点悔意。

其时刘邦已晕过去，韩信怀着满满心虚将人抱去清洗一番，又将他抱回床上拥他入眠，自己却睡不着。既是睡不着，他唯有看着刘邦的脸打发时间，然而这人睡时也找不到一丝祥和，皱着眉，似乎睡得极不安稳。

韩信正寻思着该不该去拿点安眠用的香料点一点，手上一松，刘邦便惊醒过来。

他一醒来便紧紧抓着韩信的手，对着韩信的脸看了又看，才似安下心来，整个人靠回韩信怀里，语气绵软又脆弱，道：“重言，我做了个噩梦，我梦到你死了……”

韩信一怔，心情一时复杂莫名，沉默着不知该怎么应答。

刘邦又唤：“重言？”

韩信把他搂紧，安抚似地在他背上轻拍，模仿着那几日分身与这人相处的模样，柔声哄道：“君主别怕，臣在呢。”

*

韩信守了刘邦一整夜，料想过这人醒来后该如何发怒闹脾气诸如此类，想得头疼。别人要给他脸色他一准打过去了，偏偏又是刘邦——自己理亏而心虚，兼且又承诺人家要顶替分身与他相守七十五年。

哪有爱侣相守还打来打去？

一提及爱侣这两个字，想来尚有些羞涩，韩信面色微红，昨日至昨夜缠绵许久的舒畅感受确实令人着迷，刘邦身体里……但一说起刘邦，禁不住又懊恼于他那态度。

说好了相守，刘邦也不似把他当伴侣看，其他不提，就说双修吧——这人在听闻自己杀了分身时没哭，后来与自己闹别扭时没哭，偏偏要在行那快活之事时哭。

哭完晕去还梦了分身，俨然把自己都给无视个彻底。

你到底对我有什么不满？他盯着刘邦的脸，越想越气。

然而刘邦起来后却又一反韩信所想，未曾发怒，也不闹脾气。他睁开眼，幽幽道：“你真不是个好人。”

韩信被他这一控诉搞得有些不解，仔细一思又心虚地回道：“双修不能停，不然就没效果了。”

刘邦一怔，而后不自然地别过眼，没好气道：“谁和你说这个？我是说我从昨日清醒到现在，一顿饭都没用上？你们龙宫就是这么对客人的？”

韩信提醒他："你已经不是客人了，你就住这里，便是七十五年过去，你搬去长老那儿，那也在龙宫里。"一述及此事，他心中又开始郁闷起来，那是一种莫名的感受，连自己都说不上为什么。

好在刘邦从善如流，改口道：“我们龙宫就是这么对自己人的？”

韩信满意地点头，又哭笑不得道：“稍有些修为的龙族便已辟谷了，无须用饭，吃也不过满足口腹之欲罢了。”

"那我口腹之欲犯了。"刘邦撇嘴。

韩信想过这人醒来后冷嘲热讽大摔东西歇斯底里，结果只不过是肚子饿了，这就好办。当即招来侍者设宴，山珍海味珍馐佳肴摆满一桌，看得刘邦瞠目结舌。

"这可吃不完吧。"他说。

韩信理所当然道：“慢慢吃就行，实在不行还能拿法力消食，不怕。”

刘邦看他，道："你有病吧。"说罢提箸开动，倒也吃得津津有味。

韩信看他进食的样子，总觉得挺赏心悦目，虽然这人在人间流落时泰半的人生都非在达官显贵之家里，但当上皇帝后想来也被人仔细纠正过言行举止，如今举勺提箸，无一不标准。

视线上移，又盯着那双唇一张一合，吞咽食物，冷不防一个念头倏忽闪过：他们似乎连一次都未曾亲过。

明明双修都修过了，居然未曾亲吻过彼此，简直荒谬。韩信心随意动，正欲亲过去，又感这种场合不甚合适——双修时亲上去倒很自然，把刘邦做得恍恍惚惚就行，人也不会察觉自己都干了什么。

但首先，他们得有下一次双修。

韩信问道：“你还想双修么？”

刘邦闻言停下动作，面色诡异地看他一眼，终于扯了扯嘴角道：“想啊。”

他笑着说下去：“我让你停你也没停，做都做完了，便宜该占也占完了，这时候才说以后不要，想想挺亏啊。”

他能有这等觉悟倒也不错，尽管韩信仍直觉有哪里诡异，似乎那笑容未有真心，依然点头：“放心，我这回会轻点。”

"但你能不能变回去？"刘邦问，“你先前银发那样子。”

韩信挑眉：“不是你要我顶替我分身，才让我变得这副模样？”

刘邦摇头：“算了，我不要了，你们又不是同一个人。”

这话莫名地让韩信气不打一处来，他沉声道：“我们就是同一人，在你认清这点之前，我不变回去。”

刘邦小声嘟哝：“那我看你永远都不用变回去了……不对，是七十五年。”

这家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韩信想，简直不把自己气坏不罢休。

然而想是这么想，接下来这些日子里刘邦却也没继续气自己，昼间专心修炼，夜里与自己双修，并无第一次那般又哭又遮眼的举动，反而配合得近似放浪，惹得初开荤的龙族欲罢不能。

刘邦在修炼之外也把自己从宫中收拾来那些宝贝都一一摆好，他说留个念想，似乎当真就是留个念想，闲暇时也不见他把玩一二，至多照着棋谱将棋子放满棋盘，没事就盯着那个棋局发怔，也不见他破局。

韩信问：“你是不是不懂怎么破？”

刘邦点头：“嗯，当初学得不专心，想想也挺后悔的。”

这些风雅玩法多半是从人间开始的，仙人妖族专心向道，少有自创此等耽误修行之事，偶尔看到新奇有趣之物才要学去，得空时玩一玩。围棋也是如此，韩信素来一心修炼，学也不曾学起，此刻却想着若刘邦亟需帮助，他自可学会如何下棋，顺便教人破局。

毕竟分身也擅长，自己理应有天赋才是。

他这么与刘邦说了，刘邦却笑着婉拒：“我对下棋没什么兴趣，就是摆个棋局看一看，不破也不打紧。”

可你不是说后悔么？韩信心想，也没把疑惑问出口。

日子一天天过，韩信身边多了个同进同出亲昵无间之人这一事该传的也传遍了，龙王龙后欣慰地前来看过，被韩信没好气地一一搪塞过去，回过身还得面对刘邦不安的提问。

"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他问。

韩信一头雾水：“什么不太好？”

刘邦理所当然道：“就是让他们误会不太好。我们几十年后还是要分的，现在误会成这样，以后怎么向他们解释？”

韩信没来由地一阵气闷，道：“那时才说。”

刘邦撇嘴，似乎对他这种临到紧要关头才思解释的做法很不认同。

然后李白也来了。

李白前来时韩信恰巧不在，千年之狐被侍者一路领去韩信寝宫，见着的唯有瞅着棋局发怔的刘邦。

但这已经足够好了。李白眼前一亮，凑上前去，对人左看右顾，好奇得不行。

"我是李白。"他终于笑眯眯道，“韩信的好友。”

刘邦本来被陌生人看得浑身不自在，闻言又一怔，而后朝来人笑了笑："我是刘邦……那个，某个长老的儿子。"他临到用时方才惊觉自己竟连父亲名讳都不知，心中忍不住骂起了韩信，有你这么帮人找儿子么。然而便宜老爹也糊涂，好不容易见一面也不自我介绍介绍。

搞得如今这局面尴尬至极。

李白噗哧一笑，暧昧地挤眉弄眼：“你难道不是韩信的……嗯？”

"不是。"刘邦也懂他在指什么，连忙摇头，“都是假的，我和韩信都很发愁呢，就怕以后下不来台。”

"啊？"李白大惊，这种传闻还能有假？

"但你都住他这儿了……"他试图理清头绪，小心翼翼地问，“你知不知道我在问你什么？我是问你是不是韩信伴侣，不是问你是不是他儿子。”

刘邦没好气道：“我当然不是他儿子。”

他又僵硬地补充：“也不是伴侣。”

那你们到底什么关系？李白心内越发好奇了，正想问下去，韩信却又不合时宜地回来了。

*

韩信一见到自家好友就是一怔，问道：“你来干什么？”

李白支吾其词："我为狐族送东西来，顺路看看你。"他本想说是为看你媳妇来了，顺便骂骂对方不讲义气，有了媳妇居然也不知会兄弟一声，可刘邦方才所说又太诡异，思量一二竟是将此话咽回去。

思绪一转不由得看向刘邦，而刘邦对上他视线，奇道：“你真是韩信朋友啊。”

这是什么话？李白一阵气闷，大抵他的脸色也将这股气闷显露无疑，刘邦连忙解释：“毕竟是陌生人，刚见面我也不能完全相信你。”

韩信赞许道：“对，下回见了他也不要信他。”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下次有没见过的人都别理他们，等我回来。”

刘邦总觉得这家伙话里行间俨然把自己当成少不经事的小孩了，正欲不耐烦地翻翻眼，又思及尚有李白在场，唯有干笑着点头。

李白被这两人晾在一旁，顿时不满道：“我和你多少年的友情了，为何让你媳妇不要信我？还有，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韩信嗤笑道："狐族善欺，我让他不信你又怎么了？"至于李白的第二个问题，他念及之前长老的相同态度，但觉不胜其烦，连回答都懒了。

刘邦则没好气道：“谁是他媳妇？”

闻言，韩信不自然地看了刘邦一眼，这人对上他的视线，挑眉道：“我说得不对？”

"……"韩信闷声道，“你说得也不算错，但我们至少有七……”

刘邦赶紧打断他：“妖族一眨眼，百年就过去了，这种事我们自知就行，别误导人了。”

韩信郁闷地注视他，欲言又止许久，终是忍了下去，转头朝李白道：“正好你来了，我去拿上回答应你的法宝，你在这儿等着。”

他大步踏出寝宫，临去前又不放心地看了看刘邦，叮嘱李白：“你别乱说话。”

李白十分无辜地点头，见龙族走远后方才轻笑一声，笑眯眯地问刘邦："你想不想知道韩信这家伙以前的事迹？"眼前这位新生的龙族似乎与韩信关系诡异，一时半会儿想来也搞不明他们俩的状况，倒不如先说点人感兴趣之事，作为话题切入点。

他正为自己的机灵感到自豪，刘邦却回以友善一笑，婉言相拒：“不想。”

李白本已准备好的话顿时说不出口，唯有挠挠头，讪讪道：“为什么不想，多好的谈资。”

"我还要回我父亲那儿住的，"刘邦摇头，垂眸摆弄起面前那些棋子，提起又放回同一个棋格中，无聊得很，他嘴上漫不经心道，“知道那么多干什么，以后都不一定会见到呢。”

李白对他们的关系当真十分好奇——怎么韩信态度是那样，眼前刘邦态度却是另一回事？他想了想，又劝道：“你说你是某个长老的儿子，长老都住龙宫，你以后和韩信总是抬头不见低头见，躲不了的。”

"这么说也是啊。"刘邦叹气。

李白一看有戏，连忙道：“那我说了，太久以前的事他搞不好都无所谓了，我说个最新的。你知道韩信他被龙王勒令弄个分身下凡历劫么？”

刘邦立刻抬头，一双紫眸紧紧盯着他，目光闪烁。李白还以为这人总算感兴趣了，兴高采烈地说下去：“十几年前我们去看过他分身在人间的情况，混得真不怎么样。韩信这家伙老是嚣张傲气，竟然也有沦落到那种地步的一天，想想就好笑。”

"……那也是他分身惨啊。"刘邦干涩道，“后来就好了，当上大将军，荣华富贵都有了。”

李白大感兴趣道：“喔？没想到你也知道这事。我后来也没关注他那分身了，如今竟过得这么好？”

刘邦扯了扯嘴角：“也不算好，已经死了。”

"这就死了？"李白闻言眉头紧锁，喃喃自语道，“不该啊，那韩信又是什么反应，他也没发怒？”

"人是他杀的，他有什么好发怒？"刘邦嗤笑。

啊？李白大惊道：“按你所说，他分身都过上好日子了，为什么要杀？”

"他可能对我有意见吧。"刘邦笑了笑，视线却飘忽，“毕竟我和他分身是一对。”

李白瞪大眼与他对视，此言此语承载的消息过多，思来想去越想越惊，一时竟是说不出什么话来。

好一会儿，他才艰涩道：“你想多了，韩信要对你有意见早打上去了，这家伙一贯是不服就打的作风。我看，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刘邦只手支颔，另一只手仍在把玩棋子，此时也同意道：“我方才只是一时气话，我想他也对我没什么意见。”

"误会就算了。"刘邦又笑，把先前发生的事情又理了理，这些事他曾无数次深思细究，说来倒也顺畅清晰，“我母亲是凡人，我当时也是人，他受我父亲嘱托前来寻我，要为我剔除凡骨。然而我喜欢重……他分身，不肯离开，他为了让我对凡间没有眷恋，就把他分身给杀了。”

刘邦又笑道：“后来我有了传承，才知道这事对他也挺不容易，历劫之事遭打断，没法圆满，哪日还得抽空多历一次劫。按理说我该感激一下他。”

李白瞠目结舌——他虽然老觉得韩信行事作风颇为清奇，可也不曾想过这家伙会清奇到这种地步。

他不着痕迹地看一眼寝宫入口，小心翼翼地发问：“那你现在对韩信是什么意思？”

刘邦看着他，眼前的狐族与自己素昧平生，这次见了面，日后亦不知还有没有机会重逢，纵然有韩信的好友这一身份在，到底是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然而便是如此，某些郁结于心的想法反倒能无所顾忌地说出口。

他叹息道：“他说他和重言是同一人，可我总觉得不能接受。爱是爱不下去了，可每次看见他那张脸，还有像极重言的那些时候，又好似恨不起来。”

李白听得十分感慨，目光又投向在外边隐藏声息的韩信——我帮你问完了，接下来好友你看着办吧。

韩信此刻的心情也是十分复杂，他自然晓得刘邦对自己那分身的感情不浅，不只是当初为此而对回返龙族一事犹豫不决，这些日子里刘邦更是每夜都唤着重言惊醒，迷迷糊糊地向自己索求安慰。

他的字也为重言，但他学着分身安抚这人时总是无比了然，那么多声重言，没一次是在呼唤自己。

可那也如何？

分身的一切终将回归本尊，他总以为刘邦只不过对此事存有阴影，哪日想通后自会放下这些纠结，如当初所说那般与自己相守……但爱不下去又是怎么回事。

韩信莫名地有些委屈，爱一个人不都要爱他的全部么？哪有像你这么爱人的，只肯爱一部分，却不肯爱整个人。

他摸上自己随身揣着的珠子。此次分身非死于天命，反而死于自己之手，历劫便不算圆满，就连吸收也不容易，须得放在身旁以自身气息温养好些年才可融合。韩信对此事本也无甚不可，在他看来什么时候融合都好，刘邦这番表态却又让他添了一丝急躁。

分明同一个灵魂分出去的精魂，究竟能与自己迥异到何等程度？韩信抱持着如此心态，又尝试了一回要吸收珠子里的魂息，依旧不成。

唯有放弃。

他显出身形，沉着脸踏进了自己寝宫。寝宫里那两人如今聊得热火朝天，才没过多久，李白已将话题岔去青丘上的美景趣闻，说得刘邦满脸向往，气氛一派和乐。

李白朗笑道：“重建后的青丘更胜往昔，你要感兴趣，我可领你去看上一看。”

刘邦微笑婉拒：“那多不好意思啊，还是算了吧。”

李白盛情不减，正想着继续邀请，韩信已冷着脸把先前到宝库里取的法宝丢给了他。

"刘邦不跟你去。"他说。

刘邦点头，这会儿语气倒显热络：“对对，都听韩信的。”

李白看着他俩，想说点什么吧，担心误触禁忌，不说点什么吧，又对不起自己这颗急求真相之心，但他思虑一二终是憋了回去，状似潇洒地告辞离去。

此后日子还是老样子，刘邦照样每夜窝在他怀里唤重言，韩信耐心哄了多日，某回禁不住怒上心头，硬是要刺激这人。

他搂紧刘邦，平淡道：“重言确实死了。”

刘邦浑身一僵，顿时就落下泪来，缩在他怀中闷声哭着，把韩信才穿上的里衣都打湿了一片，压抑的哭声十分让人心慌。

韩信也没曾想他说哭就哭，当即轻轻推开刘邦，一片黑暗中视线仍旧分外明晰，把刘邦满脸泪痕的模样都看得清清楚楚，心头于是莫名地一抽，手足无措地连声哄着：“君主，臣开玩笑呢。臣没死，没死。”

刘邦抽抽噎噎地问他：“真的？”

韩信一下一下吻去他脸上的泪水，柔声应道：“真的，臣不是好端端在君主面前么？”

刘邦总算被他哄住了，又合上眼安心地睡去，韩信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他的背，内心愈发挫败起来。

思来想去，又怀着这种挫败感偷偷学起了棋，分身能做到的他都能做到，分身做不到的他依然能做到，事情就该是这么个道理。

——事实也确实如此，他在棋道上天份奇高，从一开始看不懂刘邦那盘棋到底摆了什么，至一眼看清个中门道，也不过花了寥寥数日。

刘邦在一日修行完毕就爱盯着那盘棋局发怔，韩信起先只道是习惯使然，无甚特殊感觉，后来他憋了满腹委屈，怀着这等心态看刘邦的一举一动，无一样不思及自己那分身，忽而就想通了。

念想当真是念想，分身教刘邦下棋，可这一局尚未教他破完，便叫自己给杀了，所以刘邦每日便看着这局棋，不思破解也不思其他，只为怀人罢了。

韩信在刘邦对面坐下，执起黑子下了起来。

"接下来要这么走。"他说，又认认真真地解释起破局思路。

刘邦一怔，随后摇头道：“我对怎么破局不感兴趣。”

韩信笑了笑：“他说要教你破局，我自当为他教完。”

"真不需要。"刘邦闷声道。

"需要的，"韩信坚持道，“我们本来就是同一人，他和你许过的诺言照样应在我身上。”

刘邦凝视他许久，突然笑起来，说了完全不相干之事：“我先遇见你，才遇见重言。”

他慢悠悠地说下去：“你当初板着一张脸，严肃得不得了。我听你说那一堆话时本来还半信半疑，后来看你真变成一条龙，这才信了你的话，那时还真有点遗憾，好好的机遇就这么放弃了。”

"所以后来我遇上重言时，又是惊吓又是惊喜。"刘邦微笑，“我以为他就是你，你说过要来找我，这便是了。”

他眸光飘忽，似又想起从前之种种，轻声叹道：“可重言什么都不知道，我试探了他好多回，就是不露馅。”

韩信忍不住说：“分身也会觉醒，但这需要时间，你要过个几十年才遇上他，他确实会知道。”

"可我在那时遇上他啊。"刘邦轻飘飘地说，“我花了好久才确认他不是你，你晓得么？”

他说着看向韩信，唇角扬起温柔弧度，那点笑意却始终传不进看似波澜不兴的眼眸里。

"你如今却告诉我，你们是同一个人。"刘邦摇头，语气很是平淡，“我真无法接受。”

"就算你现下无法接受，"韩信咬牙道，“但我们就是同一个人，同一个灵魂。我分了他出去，他在人间过一辈子，一辈子过去后回来后，我又会是完整的韩信。”

他猛地抓住刘邦的手，不顾这人的挣扎十指紧扣，直直看进那双紫眸里。

"遭遇不同，有些事便做得不同，但我们的本质都是一样的。"韩信认真说道，“若当初我没有分一缕精魂去历劫，而是用本尊历劫，我也会做和他一样之事。我总也会遇上你，喜欢你。”

他扬起微笑，自信又坚定道：“你也会喜欢我。毕竟我们就是一样的人。”

*

刘邦沉默了很久，久得韩信勉力撑起的自信都快消失无踪，这人方才自唇齿间逸出一声叹息。

"你让我想想。"他说。

韩信紧绷的心情总算舒缓下来，松了口气，这结果虽不是最令人满意的，可至少还有机会。

"你要想多久都行。"他忙道，“想仔细点。”

刘邦噗哧一笑，又扬了扬嘴角，说：“我得仔细想想，接下来就别双修了，以免扰乱我思绪。”

韩信一怔，心不甘情不愿地同意：“可以，不双修就不双修。”

当夜他们躺在同一张床上，难得地什么都没做。韩信自非沉湎情欲之辈，他既是答应了刘邦，那点不应有的心思也都能忍下来。然而忍耐着不双修是一回事，忍不住想要亲热些又是一回事。

尤其他的床如此之大，刘邦这回安分地睡在一边，他俩便连碰都碰不到。

韩信左思右想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凑近刘邦，把人轻轻搂到怀中。他低头对怀中人说：“我什么都不做，抱一下总行吧？”

刘邦已是半梦半醒之状，此刻迷迷糊糊地点头，顺势往韩信怀里缩了缩。韩信这才放下心来，满意地闭眼睡去。

一夜无梦。

韩信自一夜安稳沉眠中清醒后尚有些不可思议，他前些日子无论睡或未睡，皆会于夜深时听见刘邦从梦中惊醒的那些动静，此次却是什么都没听闻，一觉到天明。

这般情况并非自己睡得太沉所致，大抵是刘邦此夜未曾遭逢噩梦。按理说他该为这人感到欣慰，可思绪略转，心中顿时复杂万分——刘邦到底是与自己说开后不做噩梦呢，还是停了双修后不做噩梦？
韩信眉头紧锁，内心已隐约有了答案——多半是后者吧。

和我双修……和我在一起会让你噩梦连连么？他莫名地有些难过，看了一眼还在沉沉睡着的刘邦——这人睡时倒显得安详而恬静，看上去甚至有几分可爱，本会令自己见之欢喜，现下却又令自己更加郁闷。

他扶上刘邦的一头紫发，惹来沉睡之人几声轻轻的呢喃。韩信不由自主地扬起微笑，思绪一偏又忍不住在心底默问，这样的刘邦，分身是否也看过无数次？

这么一想，不由得摸出了分身精魂凝聚而成的珠子，好生端详一番。当初试图吸收这颗珠子时，他心中充满了不服气：分明是自己的一缕精魂，和自己究竟能有什么不同？为何刘邦念的始终是这缕精魂？

想当然尔，那几次吸收都以失败告终。后来也曾看过传承，又问过长辈，众多线索总要指向与之共鸣，简直岂有此理。

韩信凝视掌中的那颗珠子，面色冷凝。

明明是同一个灵魂，何须额外寻求共鸣？先前总觉得如若不行那便算了，以气息温养多年，照样能吸收融合，而听闻刘邦与狐狸的对话后他急躁了一回，依旧未能成功。

但欲要寻求融合一窥究竟的心思从未如此恳切，不为对比自己与分身的不同，只为一睹分身眼中的刘邦。

毕竟此刻思去，刘邦先前对自己的笑或许都并非出自真心，情事中热情的迎合指不定也让这人夜夜惊梦，内里的暗潮汹涌全数被表面的甜蜜所掩盖，多么亲呢也似隔了一层纱，哪像自己先前在人间窥看过的样子。

若他能融合这缕精魂便好了，兴许就能更了解刘邦，不致如今这般穷于应对。

韩信握紧珠子，又一次尝试要吸收里头的一切，原以为还是无功而返之举，孰料此次试探顺通无阻，竟似传承与长辈所言那般有了共鸣，大喜之下正欲开始吸收，一个犹豫却止了动作。

他收了珠子，躺倒在刘邦身侧把人搂到怀里，合了眼便想睡上第二回。

能吸收融合后反倒却步不前，想想挺蠢又挺矛盾，韩信睡着前如此反思，可心中就是萦绕着莫名不甘。

明明就是同一个灵魂，难道只为了没有分身那些经历，刘邦就不会喜欢我了么？

韩信睁开眼凝视刘邦，最后在他额上落下一吻，嘴角扬起来，温柔而自傲。

"我还是想试一下。"他轻声道。

此后他每日细细教导刘邦下棋，刘邦也学得认真，教完后督促刘邦修炼，这人偶尔嘴馋时便又招人设宴，一同埋头猛吃。闲着没事聊点全不相干的话题，若不触及那些有所顾忌，总还能平心静气，偶尔笑上几句，也应是源自真心无疑。

——自那次说开后，一切并未改变多少，唯独话里含刺的那些笑语尽数消失，往好处想也是个进步。

但问题又来了。

韩信自认颇有耐心，纵然总有人骂他高傲过头、极易动怒，但他对这些批评不以为意，别的不说，至少自己关键时刻总还能沉得住气，这不就挺好？他以为自己当也能为刘邦展现这种特质，近日却又难免地烦躁入心，败不去的火一天天越烧越炽烈，如何试图平复都挥之不去。

刘邦也看出不对劲，问他：“你怎么了？”

韩信皱着眉，不好直接道出自身情况，便闲扯起来：“龙族百年一次发情……”

尚未侃侃解释完，刘邦便闻弦歌知雅意，错愕道：“你发情啦？”

韩信沉着脸点头。

发情一事不大不小，修为足够之辈硬熬过去也不费多少功夫，修为不足则寻同族他族解决一二，无论哪个方法都不是问题。韩信天赋奇高，在第一个百年时早已有了一身修为，是以这多年来都在发情时自闭于寝宫中熬过去，虽有些郁烦，却好过随便找人帮忙。

这次却有了刘邦。他遣退了侍者，总不能让刘邦也搬走，若似先前那般不识情欲倒也罢了，如今尝过滋味后本已躁动至极，还得每日每夜见这人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更衣沐浴都不设防。

简直愁煞人。

刘邦目光闪烁，吞吞吐吐：“那，你需不需要……”

韩信忙摇头道：“我答应了你不双修，在你想好前不会碰你。”

"……喔。"刘邦把需不需要我搬走这话憋了回去，韩信这么一说，心中又忍不住想龙族会不会找其他人解决去，如此一想竟有些不舒服，察觉到自己这点心思后更是迷茫起来。

韩信不知晓他心中这些弯弯绕绕，又承诺道：“我言出必行，你可放心。”

刘邦朝龙族笑了笑，点头道：“嗯，放心。”

然而韩信这回所说的言出必行仍是被身体中躁动的情欲打败，他搂住刘邦正欲入眠，鼻尖萦绕着此人沐浴后的香气，触手又是被薄薄里衣隔开的温暖躯体，稍加按抚都令自己结合先前那些双修经历浮想联翩，当即摸过刘邦小腹感受这人阵阵颤栗，又摸上胸前惹来这人一声低喘。

刘邦闷声问：“你干什么？”

韩信一怔，顿时心虚不已。他此时此刻早起了反应，抵在刘邦腿间之物想掩饰都掩饰不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地磨蹭几下，虽未能得到满足，总聊胜于无。

"我不碰你，我就蹭一下。"他闷声回道。

刘邦似乎是叹了口气，轻声提议道：“要不我用手帮你吧？”

韩信忙摇头，还在坚持先前的承诺：“说了不双修。”

"用手哪算双修啊。"刘邦又说。

韩信道：“可你要主动帮我，这不违背了你先前的本意么。”

刘邦小声嘟哝了句你这样我睡不着，韩信被他说得更加心虚，几乎都想提议让自己先行离开至刘邦睡下方才返回，刘邦却又说话了。

这话的内容似乎也叫他十分不好意思，出口的便是轻声细语："那不然，你快些蹭出……来……"说罢夹了夹腿。

刘邦说得语焉不详，举止却是十分明显，韩信心中轰然一响，当下激动地搂紧刘邦，犹如真在情事中那般动作起来。他将头靠在这人的颈项处，耳听这人低声轻喘，鼻嗅这人发间香味，连声唤着：“刘邦、刘邦……”

刘邦没有应答，却又抓上了他紧紧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过程中倒也不曾松开。

好不容易发泄完，韩信满脸餍足与欢喜地抱起刘邦沐浴更衣去，刘邦靠在他肩上，忍不住问：“你这发情还有多久？”

韩信脚步一顿，又继续向前行，嘴上回道：“传承里不是说了么。”

刘邦提高声量：“你还得这样一个月？”

韩信真不好意思告诉他其实不止一月，修为越高则时间越长，唯有不发一语权当默认，想了想又诚恳道：“这次是意外，我忍了太久一时上火，其实发情前几日就开始了，你也没察觉哪里不对劲，不都好好的么。”

刘邦这才放下心来。

他们快快沐浴过便上床就寝，韩信搂着刘邦，心情激荡之下怎么也睡不下，思及方才沐浴时见着刘邦大腿内侧都被自己磨红仍是颇感愧疚，又思及今夜这人纵容自己的种种，雀跃地得出两人终有进展的结论。

但不过多久，安稳沉眠的人又皱了眉，喃喃着多夜不曾唤起的称呼：“重言……”

此言此语犹若寒冬霜雪，让满心喜悦尽数栽入茫茫一片冷意中，韩信顿时一僵，下意识地抚了抚这人的背——这动作他做过很多次，早已熟悉无比，紧接着伴随而来该是伪装成分身的那些安慰话语，可今夜却又莫名地说不出口。思来想去，竟是拿出那颗珠子，塞进了刘邦手中。

"你的重言。"他低低道。

刘邦奇迹似地平静下来，继续安详睡去。

晨起时珠子被韩信收走，而悠悠转醒的刘邦看了他许久，眼中若有所思，嘴上欲言又止。

韩信被他看得满头雾水，问：“怎么了？”

刘邦犹豫了好半晌，才道：“我昨夜梦见重言了，先是梦到些……不太好的情景，后来又好起来了，他好好地站在那里，也看着我笑。这和以前都不一样……以前他都不是这样的。”

韩信扯了扯嘴角，道："这挺好的，他和你说了什么？"心中又道，以前是我，自然不一样，而自己昨夜没哄刘邦，这肯定是那颗珠子干的好事。

"什么都没说。"刘邦垂眸，语气有些晦涩，他问，“我是不是太久没看见他了？”

韩信一怔。

刘邦面色复杂无比，又似难过又似不可思议，他说下去：“我昨夜梦见重言，竟然觉得他和你真像。”

韩信没好气道：“和你说多少次了，我们就是同一人，哪有什么像不像的，分明是一样。”
刘邦摇头：“气质不一样。”

他又问了一次：“我是不是太久没看到他了？连印象都模糊了。”

韩信沉声道：“你昨夜看见的就是真的他，我拿了珠子让你握着，应是精魂入了你之梦境。”

刘邦一怔：“珠子？”

"就是那颗由精魂凝聚而成的珠子。"韩信耐心道，“我先前也给你看过，你还想看看么？”

刘邦还是怔怔地问：“你还没吸收啊？”

韩信一顿，尴尬道：“先前共鸣不了，要随身温养多年才行，后来也不知怎么地可以吸收了……”

他说着凝视刘邦，蓝眸专注而幽深。

“可我那时又不想吸收了，至少要在你接受我以后才行。”

刘邦还想说点什么，又被韩信打断："你想好才告诉我，现在不回答也没关系。"他说得有些急，似是不想过早地面对结局，难得地显出一丝慌张。

为了掩饰这点慌张，他连忙转移话题：“修炼这么多日，你也该试着变为龙身一回。”

此事倒也干系重大，刘邦果真被他转移了注意力，顿时愁眉苦脸道：“我没经验，能不能多等些时日？”

韩信摇头道：“龙族生而为龙，照理说要有了一定修为才能变身为人，你却是反过来，现下修为也积累到族中幼童应有的程度，自要试上一试。”

他朝刘邦自信一笑："没有哪个龙族变龙身还能出事，信我。"心中又不由自主想象起刘邦龙身的模样——长老为紫龙，刘邦也说梦过自己成了紫龙，想来他鳞片该也呈紫色才是。

一定很好看。

刘邦却不管他心里想了些什么，撇嘴道：“你先变，我才变。”

韩信笑了笑，一瞬间就恢复龙身，又似是有意逗他，四面回响的龙吟声震耳欲聋，刘邦连忙捂住耳朵，眼见白龙飞出了寝宫外，想想也追了出去。

那白龙悠然停在空中，尾巴一甩一甩，口吐人言时还是韩信的声线。

“该你了。”

刘邦苦着一张脸，胆战心惊道：“出事了你一定要救我啊。”

韩信道：“不会出事，真有事我一定救你。”

刘邦闭上眼，按传承所说做了起来——那种感觉十分诡异，一瞬间浑身极轻又极重，倏忽漂浮到了空中，此后身轻如许，如若心念一动就能飞往各处，自由来去。

他睁开眼，正对上白龙的视线，恢复龙身后幻术似乎便消失去，那双盯着自己一个劲儿地看的双眸红得鲜亮，剔透如晶石。那眼眸已是如此好看，目光又专注火热，两相搭配下简直惹人心醉，刘邦心中一跳，旋即有些不自在地摆动身躯，离这龙远些。

韩信却又不识趣地凑近，赞叹道：“你真好看。”

刘邦尴尬莫名，从前要有人夸自己好看，他必定没脸没皮高高兴兴认下，指不定还要反夸那人有眼光，可现下那些做法都感不甚合适，正寻思到底该如何应答，白龙便一个甩尾缠了上来。刘邦一惊，本想挣脱开，然而修为高低似乎都反应在此时此刻的力气上，挣脱也挣脱不开，反而像在与韩信嬉戏似的。

韩信与他尾巴交缠还不够，正想凑上去继续占点便宜，可刘邦一个冷不防变回了人身，当下便大吃一惊，连忙也变身为人，在空中搂紧了这人。他调整着力道与姿势，总算在摔落草坪时让自己先行落地，又趁势抱着刘邦在柔软的草地上翻个几滚，这才撑着地面支起身，俯看刘邦。

他看刘邦，刘邦也看他，突然便哈哈笑起来，笑得乐不可支，浑身都颤抖。

“让你使坏，害得我一个不小心变回去。”

韩信十分无辜：“我那么做可不会让你变回去。”

刘邦还在笑，连眸里都冒出一点泪花——都是笑的，他抱怨：“可我被你吓到啦，唉，刚刚真是太刺激了。”

韩信也笑了起来：“下次你胆子大点，我还能和你玩点别的。”

"玩？"刘邦瞥他一眼，悄声道，“我们这关系还没理清吧。”

韩信满腹喜悦顿时又消失无踪，心情低落下来。刘邦见他这模样，也不自然地别过眼，叹息着总算说了心里话。

“我总觉得和你在一起很对不起重言似的。”

韩信闷声道：“我就是他，他就是我，你不和我在一起才是对不起他。”

刘邦闭眼沉思，好一会儿才道：“可你杀了他啊。”

韩信可委屈了：“我杀我自己怎么了，他总会回归本尊，我拿刀子在手上划一下，你还要怨我不成？”

刘邦失笑道：“哪有你说的那么儿戏。”

"就是这么儿戏。"韩信坚持道，“珠子也共鸣了，只要我愿意，立刻就可以融合，到那时分身经历过的我也都经历过。”

"所以你喜欢我好不好？"韩信看他，语气几乎可说是央求，“你只要喜欢我，我就还你一个完整的韩重言。”

刘邦道：“说什么还呢，你又不是我的……”

韩信恳切道：“我就是你的，你也是我的。”

"喜欢我好不好？"他又问。

刘邦凝视了他很久，终于叹了口气，点头道：“早就喜欢你了。你们耍赖起来简直一个样……”

"就是过不去自己那坎儿。"他补充道，还没叙述完心路历程，已被韩信重重地吻上。

*

刘邦坐在床沿，紧张地看着韩信，韩信被他这副样子搞得哭笑不得，道：“你紧张什么？”

"就是紧张，我也不晓得。"刘邦坦诚道。

韩信亲了他一下，笑道：“我喜欢你，他也喜欢你，融合到一起总还是喜欢你。”

刘邦嘟哝道："我不是紧张这个……"话语方落，韩信已握紧那珠子，闭上眼开始融合。

怎么这就开始了？刘邦一惊，紧紧地盯着这家伙，心中恍恍惚惚地也不知过了多久，好不容易才等到韩信睁开眼。

他正欲说点什么，韩信却猛地拥他入怀，力道十分之大，活似这辈子都不想放开了一般。

而随后落下的那一吻，既似惯于亲昵率性而为，又似久别重逢喜不自胜。

《唯你》终